说明
本稿由 Obsidian 课堂笔记整理而来，课程：民俗学概论（北京师范大学）。
文中以 📝 笔记 标出者，为我的课堂随记与延伸思考；其余为授课提纲、概念辨析与书目线索。
整理时统一了标题层级、列表与高亮写法，并订正若干明显笔误；引文与年份请以教材、原典复核。

1、民俗学的定义与属性
2、民俗学研究对象
3、民俗学的基本问题
4、民俗学学科体系的基本框架
1、中国古代的民俗观以及对西方民俗学研究的接受
- 1）古代的“民俗”与“风俗”观
2）近代“到民间去”的风潮与“民俗学”研究的本土化
- 2、学术意义上的“民俗”概念及其演变
- 3、21世纪以来的回到风俗学：本土话语体系的建构
（一）民俗的分类
(二)民俗的主要特征
(三)民俗的主要功能

写在前面

本讲提要

板块	内容
一、民俗学的基本概念	定义与属性、研究对象、基本问题、学科体系框架
二、民俗及其构成（重点）	定义、分类、特征、功能

讨论入口：民俗是否等于「过去的风俗」？是否等于「农村／农民的风俗」？民俗是否具有本真性？

一、民俗学的基本概念

1、民俗学的定义与属性

民俗学是一门以民间风俗习惯为研究对象的人文科学（《民俗学概论》）。
民俗学是一门以民间风俗习惯为研究对象，兼具人文与社会科学性的学科。

2、民俗学研究对象

（1）研究对象既包括历史时代的民俗文化，也包括当代民俗生活实践（研究“传承”之学）。
（2）关于民俗学研究对象的主要观点：“文化遗留物说”；“精神文化说”；“民间文学说”；“传统文化说”；“生活文化说”（具体见后）。

3、民俗学的基本问题

（1）民俗与传统文化的关系；
（2）民俗与日常生活的关系；
（3）民俗与社会可持续发展的关系。

4、民俗学学科体系的基本框架

钟敬文《建立中国民俗学派》：理论民俗学；记录民俗学；历史民俗学；立场、观点论；方法论；资料学
学界一般认为，民俗学学科体系包括：
（1）民俗学原理；
（2）民俗史与民俗学史；
（3）民俗志；
（4）民俗学方法论；
（5）民俗资料学。

二、民俗及其构成

讨论：

民俗=过去的风俗？
民俗=农村/农民的风俗？
民俗具有本真性（原真性、真实性）吗？

民俗，即民间风俗，是一个国家或民族中广大民众所创造、享用和传承的生活文化。

1、中国古代的民俗观以及对西方民俗学研究的接受

1）古代的“民俗”与“风俗”观

“民俗”一词在古代文献中出现甚早。
《礼记·缁衣》中有“故君民者，章好以示民俗，慎恶以御民之淫，则民不惑矣”，这里的“民俗”指的是民间风俗习惯，强调君上治理国家、教化民众的重要性。
这一词义在后世文献中多有出现，例如司马迁《史记•周本纪第四》中“如周，入界，耕者皆让畔，民俗皆让长”，以及《循吏列传》“楚民俗好庳车”，均指代民间习惯之意。
《史记•货殖列传》记载中山地薄人众，又是商纣“淫地余民”，因此“民俗儇急”。这里的“民俗”偏于指人的性格特征。
“民俗”一词在北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和南宋吴自牧《梦粱录》中另有他指。两书均设有“民俗”一节，分别描述汴京和临安的士农工商和诸行百户各有自己的衣着、各守阶层礼仪；街市行人充满人情高谊、急人之所急；邻里之间不分贵贱，礼尚往来，以诚相待。他们所认为的民俗内容偏于整个社会的良好风尚和社会秩序。
北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五“民俗”：
凡百所卖饮食之人，装鲜净盘合器皿，车檐动使，奇巧可爱，食味和羹，不敢草略。其卖药卖卦，皆具冠带。至于乞丐者，亦有规格。稍似懈怠，众所不容。其士农工商，诸行百户，衣装各有本色，不敢越外。谓如香铺裹香人，即顶帽披背；质库掌事，即着皂衫角带，不顶帽之类。街市行人，便认得是何色目。加之人情高谊，若见外方之人，为都人凌欺，众必救护之。或见军铺收领到斗争公事，横身劝救，有陪酒食檐官方救之者，亦无惮也。或有从外新来邻左居住，则相借措动使，献遗汤茶，指引买卖之类。更有提茶瓶之人，每日邻里，互相支茶，相问动静。凡百吉凶之家，人皆盈门。其正酒店户，见脚店三两次打酒，便敢借与二五百两银器。以至贫下人家，就店呼酒，亦用银器供送。有连夜饮者，次日取之。诸妓馆只就店呼酒而已，银器供送，亦复如是。其阔略大量，天下无之也。以其人烟浩穰，添十数万众不加多，减之不觉少。所谓花阵酒池，香山药海。别有幽坊小巷，燕馆歌楼，举之万数，不欲繁碎。

“风俗”与“民俗”

古代使用“风俗”一词多于“民俗”。
“风俗”定义：
汉代班固《汉书•地理志》：“凡民函五常之性，而其刚柔缓急，音声不同，系水土之风气。故谓之风；好恶取舍，动静亡常，随君上之情欲，故谓之俗。”
东汉应劭《风俗通义序》：“风者，天气有寒煖，地形有险易，水泉有美恶，草木有刚柔也。俗者，含血之类，像之而生。故言语歌讴异声，鼓舞动作殊形，或直或邪，或善或淫也。圣人作而均齐之，咸归于正，圣人废则还其本俗。”
“风俗”的三层内涵：
第一，人的社会意识、生活习惯、行为方式、性格品质等的形成与自然环境的影响分不开。
第二，在一定时期内，引起普遍关注和参与的文化崇尚、社会思潮、生活方式等，主要取决于政治形势和经济状况，并受统治阶级政策影响深刻。
第三，通过王道教化，礼乐治国。
→→引申出
“地理风俗观”
“政教风俗观”
“移风易俗观”

反思中国风俗传统：“风俗”与“民俗”之异

今天风俗的概念大致与民俗同义，仅指民间习俗，但在古代，风俗的定义稍有不同，比今天民俗的内涵要大，并不止于民间，而是全民性的，包括上层和下层两部分，是朝野上下、雅俗共有的风气与习尚。它包括全部的社会生活，有学者说“凡总括一地域一时代人民生活之一切现象，而以价值意义评判者，谓之风俗”。……当时风俗的含义有二：第一，相当于我们今天常说的“风俗习惯”……第二，相当于我们今天所说的“社会风气”，即在一定时期的社会生活中引起普遍关注和参与的社会思潮、生活方式、文化崇尚等动态的综合表现，主要取决于经济状况和政治形势，深受统治阶级政策的影响，不像前者那样稳定。
——党超《论班固的风俗观》

2）近代“到民间去”的风潮与“民俗学”研究的本土化

周作人1913年发表《童话略论》，认为“童话研究当以民俗学为依据，探讨其本原”，首次采用“民俗学”一词；1914年《儿歌之研究》《古童话释义》继续使用“民俗学”、进行童话比较研究。
北京大学《歌谣》周刊发刊词（1922），使用“民俗”：
“本会搜集歌谣的目的共有两种，一是学术的，一是文艺的。我们相信民俗学的研究在现今的中国确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虽然还没有学者注意及此……歌谣是民俗学的一种重要的资料，我们把他辑录起来，以备专门的研究，这是第一个目的。”
中山大学创办《民俗》周刊（1928），“民俗”一词固定下来：
“我们要站在民众的立场上来认识民众！我们要探检各种民众的生活，民俗的欲求，来认识整个社会！我们自己就是民众，应该各各体验自己的生活！”

但仍有学者不断提出讨论，例如，江绍原《现代英吉利谣俗与谣俗学》（1929）：民俗学不等于民间文学；民不等于野蛮民族；摆脱遗留物说；文化较低的普通民众，并不低能；民俗学具有教育功能；民俗学应利用一切可利用的研究方法；等。并提议用“民学”代替“民俗学”、“谣俗学”等名。再如，柳诒徵、邓子琴等主张使用“礼俗”，分别著《中国礼俗史发凡》《中国礼俗学纲要》等。

2、学术意义上的“民俗”概念及其演变

1846年，英国古物学者威廉•约翰•汤姆斯发表在伦敦的文学周刊《雅典娜神庙》上的一封信中首提“Folklore”（取代大众古俗antiquities）。

1）文化遗留物说

汤姆斯的“民”，以乡民为主的普通民众：“把散存在成千上万的读者记忆中的无数材料准确地收集在一起，并存录在刊物里，以待某一个英国的格林将来脱颖而出，献身于《不列颠群岛的神话》这一功德无量的工作，一如那位造诣极深的古俗专家和语言学家所完成的《德国神话》。”而且，在英国较偏远的地区更便于收集民俗资料。
爱德华•泰勒（Edeard Tylor）《原始文化》第三章“文化中的遗留物”，认为各种类型的民俗都是原始文化留存在现代社会的残余（野蛮人与现代农民）。

2）精神文化说

英国班恩（Charlotte Sophi Burne）《民俗学手册》（1914）：“民俗这个词……流行于落后民族或遗存在发达民族的不文明的阶级中的传统的信仰、风俗、故事、歌谣和谚语都被包括在它的名下。”“引起民俗学家注意的，不是耕犁的形状，而是耕田者推犁入土时所举行的仪式；不是渔网和鱼叉的构造，而是渔夫入海时所遵守的禁忌；不是桥梁或房屋的建筑术，而是施工时的祭祀以及建筑物使用者的社会生活。”

3）民间文学说

美国学者厄特利（F.L.Utley）：民俗是“口头传承的文学艺术”。
苏联：人民的口头创作

4）传统文化说

1949年，利奇（Maria Leach）编的《民俗、神话和传说标准词典》列出了7类21种民俗概念：
①民俗是残存遗风。
②民俗是俗民文化的传统部分。
③民俗指含义广泛的传统现象。
④民俗是退化了的宗教，民间宗教是其主要内容。
⑤民俗是民间故事，与神话和传说不能明显分别的故事。
⑥民俗是靠口头流传的大众文学，包括民间故事、神话、传说、谚语等。
⑦民俗是俗民文化，是文明社会受教育较少的平民的文化表现。

5）生活文化说

A. 美国学者对于“民”与“俗”本体认识的深化
20世纪六七十年代，城市民俗兴起，例如，罗杰•亚伯拉汉斯《深入到流浪汉宿营地：费城街巷里的黑人民间叙事文学》；唐纳德•麦克尔维《一个英国城市工业区的口头传承的谚语成分》《一个工业区的口头传承和信仰面面观》。
印第安纳大学的理查德•多尔逊（Richard M. Dorson）《城市有民俗之民吗》（1971）：
“Folk不必仅指乡下人(country folk) ，最好意味着趋向传统的匿名群众（anonymous masses）……出生在城市里的后代也并不必然失去作为民间群体的属性，因为他们的生活，他们的行为、服饰、烹调、语汇和世界观也可能由传统力量来塑造。”
阿兰•邓迪斯《什么是民俗之民》（1977）：
“Folk可以用来指任何人类的群体，只要这个群体至少有一个共同点。至于这个群体内部各个体的共同点究竟是什么，则要看具体情况。它可以是相同的职业、语言，也可以是共同的宗教，等等。重要的是，这样一个因为某种理由而结成的群体必须有一些它确认为属于自己的传统”，“我们必须把现代社会的成员看成许多各各有别的民群的成员”。
评述：对于“民”的认知实现飞跃，但是“俗”仍限于静态的文本(传统)
B.中国学者的探索
钟敬文的理论贡献：
1949年以后：“上下层文化”→→ 1980年代：“三层文化说”
——“民”的内涵拓展“以人民为主的全民族”“一个国家里大部分风俗，是民族的（全民共有的）”“不能认为民俗只存在于普通的人之中，其实高级知识分子身上也体现着民俗” 。
——“民俗学是古代之学，更是现代之学”
高丙中的理论发展（《民俗文化与民俗生活》，1994年）
——“以生活过程为取向”
萨姆纳(又译孙末楠)《民俗——论惯例、风度、风俗、德范和精神的社会学意义》认为，原始人、古人创造民俗，现代人继承古俗也创造新民俗。有社会生活就有充分的民俗存在，民俗不是产生在人类早期，而是产生在社会的各个时期。
——“把被事象研究所遗留的民俗发生的情境找回来，把曾经备受冷落的活动主体邀请回来”
——推动从“俗”到“民”；眼光向后-朝向当下。
丹本·阿默思《在承启关系中探求民俗的意义》
阿默思指出，到目前为止，大多数定义都认为民俗是对事象的搜集。
他将民俗定义为“小群体内的艺术性交际”(artistic communication in small groups)。
集体性与集体内部的小群体
艺术性指向表演的审美维度，是区分民俗与我们社会生活交际行为的本质特征。
“民俗只有发生在自身群体时才忠于其本质”，从交际过程和行为角度强调面对面的直接交际。民俗活动必须要求表演者和观众处于同一场合，归属同一相关群体，表演者和观众共享一个象征性的世界。

3、21世纪以来的回到风俗学：本土话语体系的建构

——回到“风俗学”·萧放、鞠熙《实践民俗学--从理论到乡村研究》
鞠熙《天下与遗产:中国古代风俗学的两种面向》
张帆《回归“风土”:重建一种比较文明研究的视野》
——反思西方“风俗史”
李篡《风俗变迁与时代精神:伏尔泰的风俗史及其社会学意涵》
——日常生活论
岩本通弥《以民俗为研究对象即为民俗学吗?--为什么民俗学疏离了“近代”》:研究民俗的学问or通过民俗进行研究的学问(研究“民”)

三、民俗的分类、特征、功能

（一）民俗的分类

1、英国

英国民俗学会1890年《民俗学手册》(S.I.Gomne) ①观念和迷信的信仰:迷信的信念和举动、自然物的迷信、树木百草的迷信、动物的迷信、精怪、禁厌术、土医术、法术和占卜、冥界生活的信念、一般迷信。 ②旧传的风俗:节俗、礼俗、嬉戏、地方风俗。 ③旧传的故事谭:童话、英雄故事、趣谈、寓言、道德寓言，世界创造洪水、巨焰、人类受惩罚的神话，叙事曲、民歌，地方传说、旧传。 ④民间成语:韵言、母歌、谜语等，谚语，诨名、方言。

班尼修订《民俗学手册》(1914) ①信仰和行为:地和天，植物界，动物界，人类，人造物，魂灵和来生，超人存在(神、小神)，预兆与占卜，巫术，疾病与医术。 ②习俗:社会的和政治的制度，个人生活的仪式，职业和生产，斋戒和节气，竞技、体育和娱乐。 ③故事，歌谣和叙事歌，谚语和谜语，惯用的韵语和地方性的俗语

2、法国

山狄夫《民俗学概论》 ①物质生活:经济物质(土地或城市、食料、居住等)，生存方法(劳动)营利和财富。 ②精神生活:语言，民间知识、民间智、美学、神秘观念及活动，③社会生活:血缘关系、地缘共同体、特殊联盟(经济、政治、竞技)

3、日本

柳田国男《乡土生活研究法》 ①有形文化:居住、衣服、食物、资料的获得方法(农、、渔、樵)、交通、劳动、村(村落、小地域集团)、组合、家、亲属、婚姻、诞生、灾厄、丧事、年节、祭神、占卜、舞蹈、竞技游戏与玩具(22项) ②语言艺术:新语，新词句，谚语，谜语，唱词，儿童语言，歌谣，说唱，昔话与传说(10项) ③心意现象:知识、生活技术、生活目的(或称恶、趣味、禁忌、畏惧、崇信、祈祷)。

4、中国

钟敬文《民俗学概论》主要分为四类: 1)物质民俗;2)社会民俗;3)精神民俗;4)语言民俗

此外，数字时代的新民俗:
这类民俗是随着互联网的普及而逐渐形成的，如网络故事、传言、段子、谐音俚语等，以及借助互联网平台构建的音影图文彼此互文的民俗再现；而通讯设备的迭代更新，也促进了新兴民俗的产生，如基于网络虚拟空间和微信群组的消费行为、互动模式和游戏娱乐方式等。
思考:数字时代新民俗，如何看待和分类?

📝 笔记
网络段子、小红书，相对于传统生活新的方式，是值得关注的

（二）民俗的主要特征

特征	提示
集体性	与个体性的辩证
传承性	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联系
变异性	流动的传统
模式性（类型性）
规范性	功能视角

此外还有民族性与地域性等。参考朝戈金《口头文学之「集体性」与「个体性」发微》。

📝 笔记
史学关注某一阶段的社会结构与文化。
婚礼六礼：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校园民俗亦值得观察。

（三）民俗的主要功能

功能	要点
教化	「上」与「下」结合：歌谣、礼仪、戏曲等
规范	「内」与「外」结合：乡规民约、家风家训等
维系	主体以及多重社会关系的调节与整合：节日仪式、民间信仰等
调节	主体自身；主体与他人

人类是「悬挂在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格尔茨《文化的解释》）。

思考

如何给「民」「俗」下定义？
如何看待数字时代的新民俗？

民俗学概论笔记（01）：什么是民俗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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