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enerdy的幻想乡

说明
本稿由课堂记录整理而来，授课教师：刘芳（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
文中以 📝 笔记 标出者，为我的课堂随记；其余提纲与引文、上谕、奏报、档案案件、报刊论述，按课堂所录尽量完整呈现，不作删节压缩。
个别明显笔误（如「公共典论」→「公共舆论」、「连兵处」→「练兵处」、「弈劻」→「奕劻」、「大反杭」→「大反抗」）仅作辨识性订正；引文内部异文、残缺处仍依笔记原貌。引文请以原典复核。
第 6 课暂阙（无对应笔记文档）；本稿接续第 5 课，编号为第 7 课。

写在前面

专题七｜晚清政治事件

开宗明义：去熟悉化

目录（课堂）：

事件史与事件路径
政治过程
事件书写
小事件（课堂增列）

一、事件史与事件路径

（一）何谓「事件」

事件：时间长河中的起伏波澜。

「历史上或社会上发生的不平常的大事情」

「短促的时间，是个人接触的日常生活和经历的迷惘和醒悟，是报刊记者报道的新闻」

布罗代尔《历史和社会科学：长时段》：

「事实上，近百年来的史学，除人为的断代史和个别的长时段解释外，几乎都是以『重大事件』为中心的政治史。」

（二）事件史

把事件作为研究对象和研究实体，基于史料的辨析和考证，梳理清楚事件的发展脉络，力求对事件的发生、发展过程作出真实的描述。

用力之处在于分析事件发生的原因、经过、结果，进而揭示该事件的影响与作用。

例：义和团研究学会；太平天国运动研究学会。

（三）事件主义与年鉴学派

年鉴学派：总体史。

时段	侧重
长时段	结构变动
中时段	局势演变
短时段	事件

「事件以其大量的烟雾而占据着当时代人的意识，但它并不能长久延续，人们只能短暂地瞥见它爆发的火焰」（在人类总体史中为沧海一粟）（社会学研究方法的引入）

布罗代尔：以事件史为中心的传统史学的历史时间观是单一的、表层化的，事件史所拥有的不过是短促而快速的时间，因而在以长时段为中心的历史时间等级体系中是微不足道的。

（四）是否还需要关注事件？

傅勒《反思法国大革命》：

长时段只能解决革命的起源问题，而要解释法国革命在政治上的失败，则必须回到短时段的政治史解读。

埃尔顿《历史分支学科论坛：什么是政治史》：

其他研究方法都不能像政治史那样持之以恒地考虑到时间的流逝和变化；社会史在社会科学的强烈影响下注重横断面的研究，从而使时间停滞不前；经济史虽能研究变迁，但其时间运动非常缓慢，往往失去了「一小时一小时流逝的时间感」；只有政治史能够不断地提供「一个运动着的时间结构」，从而「使真理能四处传播」。

布罗代尔：

「沙漏计时器能朝两个方向倒转——从事件到结构，再从结构和模式回到事件」

📝 笔记
短时间的巨大变化，对历史进程产生重要影响；年鉴学派尽管极力贬低事件史，但也被迫修正自身的理论，将事件与长时段相结合。
事件史研究发端于社会学研究。

（五）「过程—事件」模式

孙立平《「过程—事件分析」与当代中国国家—农民关系的实践形态》：

「由静态的结构转向由若干事件所构成的动态过程，并将过程看作是一种独立的解释变项或解释源泉」

「一些农民在一起抽烟聊天，我们从中能够发现他们之间的相互关系吗？在那种场合中，我们甚至无法看出谁和谁是父子，谁和谁是兄弟……怎样才能看出他们的亲疏远近？农民自己作出了最好的回答：只有当有事情的时候，才能看出谁和谁远，谁和谁近。这里最重要的就是『有事情的时候』。只有在这样的时候，真正的社会关系才能真正地展示出来。」

华南学派与社会历史学派：分家与祭祀。

（六）事件路径

把事件视为历史上社会结构的动态反映，试图挖掘出事件背后所隐藏的社会结构及其变迁

「社会上现实和群众之间形成的一种有机的、严密的和相当固定的关系」，它「也许是一种组合、一个建筑体，但更是一种现实。时间对这种现实的磨损很小，对它的推动也非常缓慢。一些长期生存的结构成为世代相传的稳定因素：它们迟滞着历史，阻碍着、因而也支配着历史的进程」

📝 笔记
非制度史表面的结构，而是根植于中国土地的真实的结构。

（1）任何事件都受到各种制度、关系和结构因素的或明或暗的制约

程歗《社区精英群的联合和行动——对梨园屯一段口述史料的解说》，《历史研究》2001 年第 1 期：

「我们过去的研究已经相当深入地考察了以特定区域为依托的各种民间组织，是怎样从历史的深处『走』出来的；现在，我们则可以进一步讨论这些组织是怎样在变化了的区域格局中『动』起来的。换言之，需要在『区域』和『组织』之间寻找新的可以涵盖和沟通两者的研究角度，更具体地说，是要找出一股对特定区域的多层组织及其所属民众进行社会动员的力量。」

（从事件到结构的研究；表面看非事件史研究，实际上事件史是其研究的重要路径和方法。）

📝 笔记
典型的社会史研究（偏年鉴学派的社会结构研究）：《义和团运动的起源》，打破传统的从事件到事件，而是从结构到结构的研究。
《社区精英群的联合和行动——对梨园屯一段口述史料的解说》：研究义和团起源的经典文章；通过事件的揭示深入探究事件背后的社区精英群「动」的问题；看到社区精英群体的存在。

（2）事件本身就是社会结构的构成要素

事件一方面促使深层的历史事实浮出水面，另一方面其本身又参与历史事实的建构。

1905 年废除科举的双重意义：

一方面使传统社会结构得以显现（传统社会结构中社会阶层之间的制度化流动、知识者与国家之间的制度化关联，恰恰是在科举制废除之后才被人们充分认识到的）；
另一方面又促成了这一结构的瓦解和向新结构的转型。

二、政治过程

（一）何谓政治过程

【美】本特利：《政治的过程》
【美】杜鲁门：《政治过程：政治利益与公共舆论》

政治过程可涵盖：

国家统治机构与制度
国家意志与政策
重要政治事件
政治主体与政治势力

以「动态」取代「静态」：活的制度史 vs 政治过程。

参考：【日】寺地遵著《南宋初期政治史研究》。

（二）铁良南下

1. 人物与家世

穆尔察·铁良（1863—1938），字宝臣，满洲镶白旗人。

「曾因家中断炊，其母令挟仅存之旧砚三方出外售卖，终日未得一钱，母子及其妹竟枵（xiao）腹终日」

「惟期后辈知书益，莫忘当年卖砚难」

墓志铭：

「家窭艰，遂弃举子业，究心经世之学，尤致力治赋、治军二者，纵横贯穿，巨细靡遗。意谓救国贫弱，舍是末由也。乃以笔帖式，官工部，考充神机营写官，兼海军委员，补本部主事升员外，调户部银库员外，擢通政参议大理少卿、内阁学士、户部侍郎。」

2. 两次上谕

1904 年 7 月 17 日上谕：

「谕军机大臣等：前据张之洞等奏江南制造局移建新厂一折，制造局厂关系紧要，究竟应否移建，地方是否合宜，枪炮诸制若何尽利？著派铁良前往各该处详细考求，通盘筹画，据实复奏。
并顺道将各该省进出款项，及各司库局所利弊，逐一查明并行具奏。所有随带司员均毋庸驰驿，著户部酌给往返川资，不准地方供应。该侍郎务须破除情面，实力办理，以副委任。」

8 月 17 日上谕：

「著铁良于经过省分不动声色，将营队酌量抽查，兵额是否核实，操法能否合宜，一切情形，据实具奏。」

📝 笔记
铁良南下三个任务：洋务企业；财政；军事。
事件与结构背后的关系：反映重要结构问题——外重内轻的晚清政治格局，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东南互保，老成持重之举。

3. 外重内轻

营制上：兵为将有
军需上：就地筹饷
器械上：设局自造

4. 中央集权：三厂齐建与款源、军政

（1）南北中三厂齐建方案

根据铁良勘查制造局厂址的报告，清政府确立了南北中三厂齐建的方案。

2 月 21 日铁良奏报：

「统筹全局办法」：

在萍乡建设南厂，经费主要为江南制造局每年节存的 70 万两，并由江苏、安徽、江西三省协济 30 万；
在直隶、河南及山西择地建设北厂，经费由八省土膏统捐项下动支；
以湖北兵工厂为中厂，照旧办理。

「变通办法」：

缓办萍乡新厂，另于江北一带择南北适中之地建厂，将萍乡新厂经费 650 万两全数投入，速成一大型兵工厂（平衡多方利益方案）。

6 月 15 日政务处、练兵处批准南、北、中：

南北并重：「沪厂节存之每年七十万两拨作北厂开办经费……南厂以江、皖、赣三省协济之三十万两及铜圆一半余利提作开办经费」
用人之权：「南北两厂经营伊始，全在总办得人」；练兵处令直隶、两江、湖广三督各举所知二三员，「咨由练兵处汇核开单，奏请简派」

（表明南北并重，实际以北为主。）

（2）未报部款项与练兵经费

发现了大批未报部的款项，为练兵处筹集练兵经费提供了现成的款源。

**上海：**查出江南制造局余款计 80 万两，饬令总办魏允恭「如数存储，暂缓动用」
**南京：**支应局提款 14 万两以上，筹防局提款 36 万两，厘捐局提款 11 万两以上，江海关提款约 16 万两，铜圆局提款约 20 万两，筹防局及铜圆局又提 5 万两，合计达 102 万两。到 1905 年 4 月，户部先后收到各省解交到部的练兵经费 600 万两。

（3）奖惩官吏与军事改革

根据铁良考察东南军队的报告，清政府奖惩文武官吏，迫使地方督抚遵照练兵处章程推行军事改革。

2 月 21 日铁良奏报：

就炮台而言，江苏各炮台较优，江西次之，安徽又次之。就陆军而言，湖北常备军最优，河南、江宁、江西常备军粗有可观，苏州、安徽续备各军及江南护军四旗、新湘五旗最为废弛，其余各营操法平平。就水师而言，湖口水师差强人意，其余均较逊色。就军事教育而言，以湖北武备学堂最优，安徽武备学堂规模有待扩充，江南陆师、水师学堂已具规模，但教法亟需改善，其余如湖南、苏州、河南需加强建设。

各省练兵少见成效，营制、操法混乱不堪，且各军缺额依然存在。

5. 清末政局与北洋扩张

铁良南下的最大受益者非清末最高统治者，而是袁世凯集团。练兵处总办虽是庆亲王奕劻，但实际实权掌握在袁世凯任命的会办手里。削弱地方督抚的势力。

北洋扩张：

北洋夺回江南制造局的控制权
- 李鸿章——北洋大臣与南洋大臣：「虽设于南洋，而北洋大臣对该局之权尤高」
- 张之洞——南洋大臣与湖广总督
- 袁世凯
- （铁良南下，载沣驱袁）（整体性的动态变化过程）
趁机改变晚清延续数十年的湘人江督格局，北洋下南洋
- 两江总督魏光焘调署闽浙总督，闽浙总督李兴锐调署两江总督
- 李兴锐署理江督不久后病故出缺
- 周馥以巡抚之位调署两江
练兵经费有超过一半都用到北洋军
- 袁铁之争

（三）晚清民初载公府与嵩祝寺互控地亩

1. 当事人世系

阶段	时间	府第 / 人物
（一）	1866—1867	果公府：爱新觉罗·奕果（1791—1870），诚郡王系第五代
（二）	1871—1873	载公府：爱新觉罗·载龄（1812—1883），诚郡王系第六代，时任兵部尚书
（三）	1913	溥公府：爱新觉罗·溥元（1870—1927），诚郡王系第七代

镶蓝旗。

**嵩祝寺：**北京名刹之一，为章嘉呼图克图的居处（与达赖并称的四大活佛之一）。

档案线索：顺义县档案馆；与田产有关；顺义号称北京的粮仓；清朝王公贵族皆在顺义有大片田产。

2. 案件起因

同治年间（1866），顺义县接奉上谕承催拖欠陈新存退租银之户，查到嵩祝寺僧人高韩魏名下拖欠一百六十两。查此地亩由于在道光二十八年（1848）被河水冲占，次年（1849）嵩祝寺就呈报停租，而咸丰三年（1853）河水又改道将此地淤出，被芦各庄人、镶蓝旗果公府的佃户、贡生李国钧种了十多年，直到这时才被嵩祝寺发现。由此引发了一场历时近五十年、历经三次大的诉讼阶段的民事诉讼案件。

3. 第一阶段：互控僵持（1866—1867 年）

初审

**嵩祝寺地：**已故僧人高韩魏 → 临河村民人许世恩 → 焦兴 → 崔刚退圈地（嵩祝寺买地红契与崔刚退圈地四至界限不相符）
**果公府地：**尚未交出地亩老册，坐落四至无凭稽考
庄头、抱呈人罗天祥

再审

果公府取回的两张府票
顺义县正堂石衡主持勘丈
果公府上诉
顺天府遣试用通判王堃会同查案
嵩祝寺复控
喇嘛高晋云（管家）与抱呈人赵庆
罗天祥反驳：王府地在李遂店河西，崔刚退圈地在李遂店南

4. 第二阶段：上诉初结（1871—1873 年）

户部介入；兵部尚书载龄。

遣抱呈人罗永湖赴户部呈控顺义县此前承办此案的经书沈宝元等蒙混王产、控报税契。

户部将经书沈宝元、崔刚之孙崔有元、焦兴之孙焦永清等押解到部审讯。

**载公府呈词：**嵩祝寺地亩与王府地重合的原因，系果公府原庄头罗恒将一块五顷二十亩的地给焦兴佃种，焦兴勾串户盐房书吏将这块李遂店西边的地报为崔刚退圈之地，由焦兴卖给许世恩，许世恩再卖给嵩祝寺，而真正崔刚退圈地在李遂店南，故而嵩祝寺的地契与退圈地四至不符。

户部同意此说，按此查明真正的崔刚退圈地（李遂店南）现种者是崔有元，并行文内务府，将崔有元承领官圈地册抄录一本，明察暗访，确定崔有元有侵吞情形，饬顺义县严讯崔有元，追出地四顷九十二亩给嵩祝寺收领，并命顺义县遵照此部示，迅速讯结，报部销案。

从规定（静）到实践（动）。

5. 第三阶段：复审结案（1913 年）

嵩祝寺翻案

时任章嘉呼图克图的喇嘛巴彦济尔噶勒上呈中华民国蒙藏事务局，认为四十年前是由于顺义县畏惧载公府与户部的权势，加上李国钧从中勾串，将该寺之地霸种，而将不能耕种的一块地代为该寺所有，以致嵩祝寺四十年未获地利权。

此时涉案地亩的东邻变成了溥公府庄头罗长才，西邻为李国钧之孙、监生李宗尧。

重新勘丈结案

先勘丈李宗尧之地，再除去南边不堪种的沙地外，由李宗尧地界向东按照嵩祝寺地规格划归一块为嵩祝寺粮地。嵩祝寺将红白契纸取回，三方具甘结，此案终结。

6. 旗产、寺产的管理与流变

（一）旗地的管理

旗地来源：圈地（跑马占地）

从顺治元年（1644）开始，到康熙八年（1669）下令禁止，这场圈地运动共为八旗圈占土地 153467 顷 16 亩。其中，八旗宗室王公贵族占田 13338 顷 45 亩，八旗官兵占田 140128 顷 71 亩。「以顺天府境圈占为多」。

旗地分配：计丁授田

爱新觉罗宗族诚郡王系后裔，奕果、载龄、溥元三人爵位均为不入八分辅国公。

庄头总揽全事

王府的全面负责人 / 代理人（接受审讯和出为抱呈、揽头）
庄头的承继：罗旺 → 罗天祥 → 罗永湖 → 罗长才
庄头的工作：将土地租给壮丁或佃户耕种，每年收取租额上交王府

据罗天祥所称，他是在道光二十六年（1846）承领公府的差地四十八顷，李遂店地区有三十余顷，其中李遂店迤西有三段地，共是十顷九十二亩，租给李国钧承种，每年向府内交租，均有确数。

庄头与王府的关系：「果公府家人」
诉讼过程：庄头出面，王府暗给支持
地亩老册：王府所有 → 庄头所有（「旗人主人吩咐，因一段地亩呈词，并不将老册交给旗人」vs.「藏有公府老底册，于本月初八日已呈交」）

（二）寺产的管理

寺产来源：退圈地 / 民田

「印契字据，并完粮印串、四至地图」

寺产管理：管家主持（喇嘛高晋云）

管家的工作：将地亩租种出去，并负责收租
与庄头不同：另设抱呈、揽头（因管家喇嘛不住当地）
疏于管理：买于道光二十一年（1841），道光二十八年（1848）就被水淹没停种了；而在河水闪出被李国钧种了十多年之后，一个偶然的机会（顺义县催纳银粮）嵩祝寺才发现

（三）旗产、寺产的流变

旗产

前两阶段争产互控：「世袭公兵部尚书载龄门上」（公产——私产）
第三阶段：王府 → 庄头罗长才、佃户李宗尧
旗人对旗地的控制薄弱：王府本身力量强大时与庄头的纽带牢固；清朝灭亡，王公力量衰弱，纽带断裂

寺产

纵使政权更替，宗教力量仍旧强大
嵩祝寺：袁世凯莅任大总统时，得到嵩祝寺章嘉呼图克图巴彦济尔噶勒的多次祝贺

旗产、寺产均与所有者的权力密切相关。

7. 满汉、政教及审判问题

（一）载公府与户部、满洲旗分

户部

「掌天下之地政，与其版籍」，设十四司管理政务；专门有井田科掌核八旗土田、内府庄户。

调取全案卷宗与公府老册、崔刚退圈册档等；将被控顺义县经书、崔刚、焦兴之子孙等押解部讯办；
（课堂序号）（3）审讯；（4）下达明确的部示给顺天府，命照此结案，并将看押之三人移送顺义县。

管理旗地、审判旗地案件、偏袒旗地。

满洲旗分

户部与王府并不直接联系，均须通过镶蓝旗满洲旗分传递消息——满人的特殊地位。

（二）嵩祝寺与理藩院、蒙藏事务局

理藩院

户部在同治十年开具的部示中，除饬命顺天府转咨镶蓝旗满洲分旗达果公府，还命其咨理藩院而谕告嵩祝寺僧人。

蒙藏事务局

1912 年设立，管理蒙、藏一切政务，直接隶属于国务总理，地位比理藩院更重。

嵩祝寺领袖第十九世章嘉呼图克图于民国建立后迅速公开赞助共和，并劝导内蒙归附中国。袁世凯多次下令夸其「翊赞共和，厥功尤伟」、「效忠民国，备著勤劳，深堪嘉尚」，加封其为「宏济光明大国师」，加给封银等。

「章嘉呼图克图·商卓特巴札萨克达喇嘛巴彦济尔噶勒」

章嘉上呈蒙藏事务局 → 顺天府 → 顺义县「详核卷宗证据，持公剖断」（罗长才「传至衙内并未过堂即将锁押」，京师高等审判厅「无将当事人锁押之理」）。

（三）司法审判

水冲沙压地：潮白河水系
司法审判权：顺天府、理藩院、蒙藏事务局、京师高等审判厅等均未直接参与审判
户部；顺义县：户盐房

参考：【美】白德瑞著，尤陈俊、赖骏楠译：《爪牙：清代县衙的书吏与差役》，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1 年版。

8. 旗、寺争产事件的双重意义

（1）清朝灭亡，皇权不存，民国新建，民权上升

《中华民国临时约法》明确规定：「中华民国人民，一律平等，无种族、阶级、宗教之区别」。

1912 年 1 月 28 日南京临时政府内务部发布《内务部通饬保护人民财产令》，规定凡在民国势力范围的人民，所有一切私产，均应归人民享有。

司法独立：「法官独立审判，不受上级官厅之干涉」，「法官在任中不得减俸或转职，非依法律受刑罚宣告，或应免职之惩戒处分，不得解职」。

（2）晚清民国的延续性

头役的传票、户盐房的讯单、供单、保状、甘结，最后的县批。

三、事件书写

对历史记忆进行塑造与再架构的过程，发生于事件之后，故又称后事件史。

（一）三个认知层面

层面	含义
（1）「事件」	由历史学家建构起来的，以叙事为主描述作为一个完整事件发展序列的义和团运动，有明确的起始点和终结点
（2）「经历」	对历史过程的参与；直接参与义和团运动的中外各类人物当时的想法、感受和行为
（3）「神话」	由神话制造者，主要是政治家和知识精英根据现实需要而构筑的历史

（二）苏俄经验与三个特点

在革命运动中注重对过往历史（近代史）的重新叙述，使历史叙述与革命纲领高度契合起来，并且同步变动。

三个特点：

将不同地区、不同民族的历史整合到一套前后相继的叙事脉络之中；
反映了后胜于前、今胜于昔的进化论思想；
十分注重历史阶段的划分。

（三）将义和团运动纳入民主革命范畴

**苏俄与共产国际：**将国民革命与辛亥革命和五四运动相关联。

中国共产党将太平天国、义和团、戊戌变法纳入讨论范畴。

林育南、颜昌颐等人将太平天国视为民族革命运动之发端、第一次运动，之后依次为义和团运动、辛亥革命、「五四」、「二七」和「五卅」。
瞿秋白：太平天国、戊戌变法和义和团不算「运动」，只算中国对外国侵略有所反应而已，与其他革命运动相提并论未免牵强，真正的国民革命运动的发端应是五四运动。

（四）对义和团的重新评价

国民革命前：负面评价

瞿秋白观察到，在 1925 年以前，民众普遍以义和团为「野蛮的排外主义」。

国民革命后：正面评价

陈独秀一改以往对义和团「拳匪」的称呼，于 1924 年 9 月痛斥以往对义和团认识之非：

义和团诚然「顽旧」「迷信」「野蛮」，但民族反抗精神不容否认；
义和团不是少数人的行为，而是全民族革命的开端。

共产党有计划、系统性地重构有关义和团的历史叙事

1924 年《向导》「九三特刊」：

彭述之直截了当地提出「义和团运动」的名称，并强调，义和团因其选择了正确的反抗对象，具有主观的正当性和革命性。

——述之：《帝国主义与义和团运动》，《向导》第 81 期，1924 年 9 月 3 日

蔡和森也说，义和团是「中国国民革命精神头一次充分的表现」，义和团的意义甚至比辛亥革命的意义还大，因为在反帝问题上，义和团比辛亥革命更彻底。

——和森：《义和团与国民革命》，《向导》第 81 期，1924 年 9 月 3 日

**党的文件：**中共四大《对于农民运动之决议案》——义和团是农民对于国际资本帝国主义的「第一次大反抗」。

通过第一次国共合作影响国民党

据鲍罗廷观察，国共合作前，孙中山始终不认同义和团的正面意义；在鲍罗廷和共产党人的影响下，孙中山也开始接受和使用反帝革命理论，一反以前对义和团野蛮暴乱的评价，转而驳斥讥笑义和团野蛮的卖国官员。

义和团：从「事件」到「运动」。

（五）五卅运动与九七运动

五卅运动

1925 年 5 月 30 日，学生和市民聚集在上海公共租界，抗议日本纱厂枪杀中国工人，结果遭到租界工部局警察的枪击，伤亡达数十人之多。外方舆论口径一致，诬蔑学生和市民「排外」「过激」，形同义和团，是义和团的重演。

朱大楠：主战，怕被人说是「新义和团」；主和，怕被人说是「二毛子」「卖国贼」。

——大枬《庚子和乙丑——听说想起之三》，《莽原》第 14 期，1925 年 7 月 24 日

**中共：**肯定积极意义 + 指出缺陷。

义和团：「无知识」「无组织」「无领导」
五卅运动：要组织民众、训练民众（恽代英）；要学习最科学的组织和战略，即中共的组织和战略（彭述之）；最根本的是要由其自身充任领导群众的总机关；义和团所代表的农民有待中国共产党引导其从自在走向自觉。

九七运动

纪念 1901 年 9 月 7 日清朝与英、美、日、俄等八国签订《辛丑条约》的屈辱时刻，旨在仿照「五九」国耻纪念，塑造新的革命传统。

九七运动宣传大纲

1925 年 8 月 28 日，中共中央宣传部指出各地应召集各界各团体的联席代表大会，举行示威活动，同时规定应宣传义和团运动的意义、《辛丑条约》对于中国之影响、义和团运动与五卅运动之比较、五卅运动的前途等内容。

1926 年 9 月 3 日，上海区委宣传部，除较为常见的义和团运动的意义及《辛丑条约》的影响等内容外，还增加了针对义和团运动的抗辩词。

运动实践

1925 年 9 月 7 日，上海工商学联合会、上海各大中学校、各工会等 150 余个团体按计划在上海公共体育场举行「九七」纪念及追悼各地死难诸烈士大会，参加人数达 20 万人。
1926 年虽做了许多准备，但遇到大批军警镇压示威人群，游行讲演只能草草收场。
国共合作破裂后，1929 年的宣传大纲中，共产党指出「国民党军阀投降帝国主义的事实」，九七运动再被塑造成动员群众政治罢工和武装暴动的旗帜。

（六）可延伸的事件书写对象

太平天国运动
辛亥革命（阶级分析、「辛亥教训」、国共关系）
鸦片战争
抗日战争（国民党、共产党、日本和汪伪政权）
戊戌变法
洋务运动
甲午战争
……

四、小事件

（一）小事件的价值

似「小」实「大」
事件表面上小，被史学界冷落，但实实在在深刻影响甚至制约过历史进程——「历史的潜藏力量」。
「小事件」「大历史」
事件小，影响小，却能够反映历史的宏阔与深度。

（二）个案：「莫诺卡西」号遇袭

马士《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第三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6 年，第 225 页）：

「这艘美国兵舰『莫诺卡西号』收容了大沽的外侨，说来奇怪，它是首先被中国炮弹击中的船。」

📝 笔记
《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类似于史料汇编、事件汇编。

（1）美国没有参加庚子大沽之战

美国与其他七国行动不一致
「莫诺卡西」号收容外侨——美国兵舰都没参战——坎卜夫拒绝参加

美国对华外交的道德传统。乔治·凯南（George Kennan）：

「将正确与错误的概念引入国与国之间的事务，相信国家行为是一个可以从道德上作出裁决的问题。」

不动武、不结盟的对华外交传统。

美军指挥官坎卜夫的两难：

「我没有被授权同一个美国仍旧交好的国家开始战争，我的使命仅是保卫美国的利益」「不能参加对中国政府财产的占有」

八国联军最后通牒：

「现在俄、英、德、法、意、奥、日七国约定，限令中国军队于 17 日凌晨两点钟让出大沽南北炮台营垒，以便兵屯，疏通天津京城道路」

（2）美国在大沽战役前后的政策转向

「莫诺卡西」号如何反应：怀斯将舰船撤至完全远离炮台的地方
坎卜夫的转变：命令怀斯使用任何必要的武力「制造相同的起因，帮助其它国家进行军事登陆，以保护所有外国人的生命和财产」
美国政府的转变：麦金利总统；海军部；国际形势和美国国内舆论转向——美军不能再独善其身（spared）了
美军加入联军：335 名美军在大沽战后随同联军在大沽登陆

（3）美国的「道德帝国主义」

「情感帝国主义」（Sentimental Imperialism）：伤害政治、正义战争（just war）——垄断性话语体系
「道德主义」与「帝国主义」（Moral Imperialism）
- 战前：道德外交
- 战中：道德两难
- 战后：道德影响
中外非战争状态话语：既「道德绑架」了中国，也「道德绑架」了列强
侵略与调停并行

课堂总结：

过去革命话语影响下，外国侵略活动往往是赤裸裸的侵略；而现在研究发现，欧洲往往通过「情感帝国主义」将其塑造成受害者形象（如英法联军为何侵略中国，答是因为受到清政府的残酷迫害），来粉饰自身的对外扩张形象；而美国则是「道德帝国主义」，往往从道德角度来考量，以道德自洽为准则（搭便车与拾荒者）。「莫诺卡西」号遇袭是美国解决道德两难的重要契机，成为八国联军侵华期间美国对华政策转向的重要契机。

晚清政治史笔记（07）：晚清政治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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